
2022年,生成式AI引爆全球,此後發展一日千里。時至今日,AI已融入日常,我們既享受其便利,亦驚懼其潛能。人機日益共存的時代已然來臨,我們該如何自處?InnoPort在專訪中大人文電算研究中心創辦人、中大哲學系榮休教授關子尹時,特別請教了他對AI的看法;同時,我們也邀請到中大哲學系學部主任劉創馥教授,從哲學家的視角,探討AI時代下人的觀念、情感與價值的轉變與未來。
作者:Ria,中大人類學碩士生,熱愛田野調查與訪談紀錄。


從「電腦能否思考」到「人的價值何在」
劉創馥教授專攻德國哲學,亦涉獵心靈哲學,本科卻就讀中大工程系。跨越文理的背景,賦予他兼容抽象思辨與實證科學的視角。他回憶,1990年代初,學術界仍在熱議「電腦能否下棋贏過人」;隨後他見證1997年超級電腦「深藍」擊敗國際象棋世界冠軍。2004年起,他回到中大任教,開設通識課程「Mind, Brain, and AI」,每學年向學生拋出一些問題,包括:電腦能否思考?電腦能否有意識?
二十餘年間,答案隨時代巨變——2000年代多數學生認為電腦只是工具;2010年代Siri等語音助手出現,更多學生同意電腦能思考;而2022年底ChatGPT面世,人們關心的已不是「電腦能否思考」,而是:當電腦比人類更聰明,人的價值何在?
劉教授指出,AI可以不具備主觀意識,而僅憑智能層面的超越,衝擊人類的社會生活與自我理解。這種衝擊帶來多層次焦慮:最直接的是就業焦慮——白領職位明顯減少,藍領工作短期受影響較小,但隨技術進步與成本降低,長遠亦難倖免。
更深層的是身份焦慮:人類長期自居萬物之靈,如今卻在語言、決策等引以為傲的領域被AI超越。若未來AI能夠自我完善、自主決策,人類恐從文明的主導者變成旁觀者。
人類還剩下什麼——親身體驗與鑑賞美
面對AI步步逼進,人類還剩下什麼?劉教授認為,需要更多情感介入的行業,例如表演,會比純智力工作生存更久。即使AI唱得比陳奕迅更完美,人們仍願花錢看真人現場演出,因為其中有即興的瑕疵、有情意的共鳴。人類珍視的不是機械式的「完美」,而是「有溫度的不完美」。
關子尹教授從另一個角度呼應此觀點。他分享自己業餘愛作詩,也清楚AI能作詩,但強調親身體驗無可替代:「只有多看人作的詩,才知道什麼叫做好,什麼叫做poetic(詩性)。如果你自己都未到這個階段,就讓AI作詩,你根本分辨不出好壞。標準在哪?自己沒有親身體驗的時候,是不懂得判斷的。」
兩位教授用不同例子指向同一結論:AI時代,人類的獨特之處不在於高效率的產出,而在於保有親身體驗的過程,以及由此形成的對真實與美的感受力。有了這種底蘊,人才是主動鑑賞者,而非被動接受者。
回歸自我志趣,合作而非替代
面對AI衝擊,劉教授認為適當的焦慮促使我們思考如何做得更好。他坦言自己經常使用AI,從旅行找餐廳到思考問題,都十分有用,但也承認:「我在某些方面變懶了」。這讓他反思:自己的不少能力,包括寫電郵,都經過數十年培養;如今不少年輕人直接將一切交給AI,失去了鍛鍊的機會與信心。
關教授亦擔憂一個過度依賴AI而喪失人類自主的未來。他強調:「最重要的是,你是否意識到AI對你造成的局限。若意識到了,就一定要在學習或增值過程中,保留一些自主的元素,離開AI的支配。」
然而無需過度悲觀。劉教授指出:即使AI遠超人類,也不代表人的價值消失。他舉例:一直以來,不少人的語言能力都比你好,但這不代表你的能力毫無價值。關鍵在於自我理解——如果一個人對某件事充滿興趣,並享受過程帶來的滿足感,就不必過度擔心AI比自己強。若同時注重結果,善用AI更能取得競爭優勢。
AI時代,人類難料世界正走向更好亦或更壞。但對個人而言,重要的是釐清自己想要成為怎樣的人,並願意為此投入志趣。如此,AI才能成為真正的助力,而非替代。在這樣的意識下,知識的價值亦被重新定義——從累積與陳列知識,到以人的關切為起點,在AI協助下,將學術洞見轉化為回應社會痛點、提升人類福祉的合作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