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有趣」、「好過癮」——談及初創界的新近見聞、出爐科技，抑或回想推動校園創業的多個「第一次」，區玉輝教授（Kevin Au）總是燦然一笑，將這兩句話掛在嘴邊。那份純粹的好奇與熱情，似乎未因歲月而褪色。
九十年代末，這位回到母校中大商學院執鞭的年輕學人，因一次「貪玩」而幫忙籌辦一個大型亞洲MBA創業賽。Kevin當時想，這應該比平時教書、寫論文過癮得多。於是意外開啟了他創業研究與實踐之旅。
現為中大管理系副教授、創業研究中心創辦人兼主任，Kevin也是推動校園創業的重要「旗手」。從參與創立香港社會企業挑戰賽（HKSEC）、前期創業育成中心（Pi Center）， 到近年的深科技實驗室（Deep Tech Lab）。可以說，中大過去的大小創業活動，總會看到他的身影。
「當年談創業。香港流傳一句『 Low tech撈野、High tech 揩野』。我看今時今日，沒人敢再說——因為香港的High tech，真的能賺錢。」本期《CUbicZine》請來區玉輝教授，循著他推動創業的奇航，一起窺探學者如何駛進商海。
從「亞洲尾二」起步
Kevin在1996年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完成博士（勞資關係管理／國際商業）學位，返回中大執教，沒想過日後會投身創業教育。1998年，中大商學院蔡美玲教授（Bee-Ling Chua）覓得美國納斯達克（Nasdaq）贊助，在亞洲引入Asia Moot Corp 商業計劃創業比賽，並邀請Kevin：「她十分熱心推動創業，既然有老行專帶領，我就跟著試試。」比賽吸引亞洲多間頂尖大學的MBA學生雲集中大，儘管現已不流行寫商業計劃，但有幸參與籌備，讓他初嚐到創業教育的過癮滋味。
中大自1998年引入Nasdaq Asia Moot Corp，為當時亞洲唯一的MBA學生商業計劃創業比賽。年輕學人區玉輝當時在蔡美玲教授邀請下參與籌備該賽事，從而體會創業對社會的重要性。左起：時任中大商學院副院長及MBA課程主任陳志輝教授，MBA課程兩位副主任蔡美玲教授及 Prof. Kent Neupert。（圖片來源：中大通訊）
「不過，整體香港創業氛圍並不好。」千禧年前後，正值科網熱，創科、創業議題燒遍全球以至香港。股市火紅，香港作為大都會機會處處，實際上許多人被其他選項吸引，初創企業整體狀況甚為低迷。
創業對經濟多元發展至關重要，面對這種落差，這位年輕學人還是用學者方法追根究柢。當時香港視創業只為中小企求存招數，Kevin說他們膽粗粗申請「中小企基金」，成功獲經費在2002年開始參與全球創業觀察 （Global Entrepreneurship Monitor）的香港區研究，每年發佈結果。「這件事很重要，可以打正旗號，幾乎人人都願意開門與我們分享。」由此建立的珍貴人脈，成為他日後推動創業的基石。研究顯示，香港創業率只有3%，亞洲地區僅高於日本。
自2002年，中大成為（2005年起由創業研究中心接手）全球創業觀察研究（Global Entrepreneurship Monitor）的一員，研究香港創業情況。（圖片來源：中大新聞稿）
憑研究「拎正牌」走入創業圈，2005年迎來重要一步。在校方支持下，商學院數名教授包括Kevin與工程學系黃錦輝教授成立創業研究中心：「終於有一個基礎機構，可以持續地推動創業。」其後中心推出社企比賽，原來亦靠「搭單」。他加入政府扶貧委員會，「既然要扶貧，何不注入些創新意念，大家也同意。」於是2007年促成扶貧會贊助首屆香港社會企業創新挑戰賽，讓社企概念在香港逐步生根。
中大創業研究中心（CfE）於2005年成立，同年舉辦中大校長杯學生創業比賽。至今校長杯累計達330支參賽隊伍，受惠人數逾1700人。CfE 一眾創辦人：右起黃錦輝教授、譚安厚教授（Prof. Hugh Thomas）、蔡美玲教授（時任CfE主任）；左：區玉輝教授。（圖片來源:中大新聞稿）
2007年中大創業研究中心（CfE）舉辦首屆香港社會創業比賽，至今累計逾2000個企業計劃、參賽者逾萬人及參與院校196間參與院校。（圖片來源：中大新聞稿）
Walk the Talk：總要有人願意種第一批樹
回望這段曲線開荒史，Kevin笑言每一步只能心口掛個勇字：「Walk the Talk–勸人做，自己要先做。這也是創業精神 – 沒有資源，就自己找市場。我們賣的，就是推動創業，看看誰願意買。」隨著聲譽漸起，他們先後與數碼港和科學園等合作；各類比賽如中大校長杯-學生創業比賽、高錕杯等在校園萌生，慢慢成為校園的「創業基建」，讓學生和教授有機會接觸創業。創業研究中心不少校園創業計劃亦與中大知識轉移事務處（KTO）等緊密合作，共同為學生打造更完整的創業生態。後來，中心甚至吸引到Google在香港合辦EYE年輕創業家計劃。
研究創業，他看見另一個痛點：香港市場不乏創業投資資金，卻極少投向本地初創。「香港不如矽谷集中，一去有數十間可投；香港生產、科技公司不算強，廿間或僅一兩間獲相中。投資者嫌麻煩，乾脆不看，更不願意建立本地的創業生態圈」。
在他眼中，不少人抱著cherry-pick心態：「覺得這生態圈是片沙漠，不願來開荒，待有人把樹種好才來遮蔭。」看到缺口，Kevin嘗試擔起這些dirty work，與科學園發起香港首個天使投資計畫（後名為香港天使投資脈絡），透過提供輔導、配對等，將相對不成熟的公司，一步步改善到可以跟天使投資人合作甚至獲得投資的階段。談到初期推動「天使基金」，更曾惹來笑話：「聽到天使，以為我來傳道。其實我也是傳教，不過不是教會那種。」
學術創業：熱情背後的現實考驗
這位創業研究者，walk the talk由旗手走到創業「導師」位置，求問者不乏各學系的重量級教授。「我想願意找我們的，心態已不一樣。有意做大事的，會適時借力，放下身段去做。」教授多不諳市場，踏入新領域需要心態以至視角的轉變。
學術創業，將研究成果商業化，主角多為教授及其團隊。與「市場需求、痛點先行」的商界創業有別，學術創業往往始於獨特而具商業潛力的發現，再找一個對的市場。這些源自學術的寶物，專利與知識產權成為關鍵護城河。雖然落地過程漫長，但潛力巨大。
然而，所有創業終要願意掏錢的客人。他觀察到教授創業的三大挑戰：
一，知識產權制度複雜。學校、商業規條繁瑣，須層層批核，且常與各種研究經費糾纏，難以將專利轉到自己公司，過程漫長且路徑模糊。目前香港機制清晰，但機構之間劃地為牢，令初創公司難以落實專利。
二，團隊結構不平衡。很少教授願意或有能力擔任CEO，多依賴身邊的學生和博士後。公司早期價值依重教授專利和研究功夫上，但真正落地時，需要製造原型、談判等，其他合夥人及前線付出越來越多。
這時問題來了：教授享有終身職並坐擁大部分股權，其他人卻承擔營運重擔和風險。若一直只獲零星股份，那團隊如何再博殺呢? 到了這關卡，必需重談股權。
三，缺乏中試的配套。手握知識產權不足以成產品，加上香港沒有全鏈的製造業，需要不同的外部機構合作，讓產品與現有科技、消費者習慣、法律等磨合，不斷迭代，這關鍵過程稱為中試。教授難覓合適而又願意冒險的中試機構，將零件逐一串聯、逐關打通。
現在，我們亟需新的方案解決。
當下創業圈：賣夢想的多 出產品的少
現在香港創業計劃與導師計劃眾多。Kevin卻觀察到，大多偏重pitch oriented（提案導向）——新創資源匱乏，唯有不斷sell dream，期望有人看中其前景而注資支持；導師多為投資人，精估值，卻不諳實際運營和生產，也不太重視初創的成長。變相賣夢想的多，落實產品的少。
把「賣夢想」拉回「出產品」，2023年Kevin成立深科技實驗室，由連續創業者、工業專家與投資者等多元領域專家組成，為深科技初創團隊給予實務輔導、生產意見等，補充生態圈的缺失。
2023年中大創業研究中心主任區玉輝教授發起深科技實驗室（Deep-Tech Lab），專注培育深科技項目落地市場。（圖片來源：中大新聞稿）
深科技實驗室為初創公司提供國際交流網絡，以小組討論、辯論等嶄新形式為每家初創設定目標及發展方向，並安排中大 MBA 學生提供業務分析支援。（圖片來源：中大新聞稿）
深科技實驗室至今已孵化 49 家深科技公司，聚集 135 位科學家創業者與 63 位導師，助其從原型走向產品，累計獲得 480 萬美元投資（估計市值達 4,600 萬美元）。（圖片來源：中大新聞稿）
長年與創業者同行，近年，Kevin將親身接觸的案例集結編著《中大創業人》，去年已推出第三輯。他對教授創業的盲點別有體會。
有錢=有利創業？
創業圈的資金可分為聰明錢和拖後腿的錢。有些基金鼓勵教授繼續研究，不問產品落地，教授團隊固然樂見，因可發表論文、作科學突破及累積聲望，但是這些都不是賣錢的。而且，惠及消費者的產品，往往不是來自最尖端的科技，而是切合的科技，未必要將最難的科研塞進去。如果團隊取太多拖後腿的錢，便只顧做研究，忘記找市場需要。
反之，經費若要求最終做出產品，有人買單，即聰明錢，會推著新創企業向市場需求邁進，令團隊得以壯大。
教授創業會分心影響研究?
研究指出，部分教授涉足創業，學術表現反提升。創業擴闊接觸面，並能與以往沒機會合作者共事，打通不同的脈絡，觸類旁通，研究易生突破。
其實學術、商業，以及其他貢獻社會之路，並非單行線。學者走進商業，從市場發現新的研究議題，帶回學界貢獻。而科研商業化，讓知識走出象牙塔，裨益更多人，更可為學生創造機遇，回饋學校。
每個教授皆適合創業?
當然不是。若教授親任CEO、天天處理營運，那大多不適合，並非能力不足，而是機會成本太高。但如果創業僅為科研後盾，團隊負責市場，則很多教授都具備條件。
無論學生或教授，有志創業，這位創業「教練」建議很簡單：踏出第一步，行動才會看到下一步。光想，都是問題，去做，才有答案。
或許，正因這份簡單而堅定的信念，他才能在創業教育的航程上，二十多年不曾停步。
學人百科： 中試
是指將試製階段的新產品，從實驗室過渡到實際生產的中間試驗，是科技成果產業化的核心環節。它的關鍵作用是降低轉化的試錯成本與風險，通過整合專業設備、工程經驗與行業資質，幫助科研團隊和初創企業解決在單一實驗室環境中無法應對的工程化與商業化難題，加速創新鏈與產業鏈融合。
為支持這一過程而建立的「中試平台」，是一種開放共享的產業化服務基礎設施。它通常依托高校、科研機構、新型科技企業或社會組織建設，以促進產業界、學術界和研究機構的專業人士開展跨領域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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