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廣東話,一鍵真人發聲——「粵語審音配詞字庫」;翻譯推敲——「林語堂當代漢英詞典」;中學老師圖解字源,連甲骨文也變得親近易明——「漢語多功能字庫」。
這一系列廣受各界歡迎的線上語言工具,皆出自中大人文電算研究中心。特別是「漢語多功能字庫」,其累計檢索已逾2.82億次,多年以來廣泛服務教學、研究及專業領域,備受學界肯定。2021年,關子尹教授以「漢語多功能字庫」結合其哲學語言研究,獲教資會研究評審(RAE) 最高4*評級,翌年更入選為大學轉化成果重點展示項目,體現學術如何走出象牙塔,回應時代需要。

今期《CUbicZine》訪問中心創辦人、中大哲學系榮休教授關子尹。教授於中大執教逾三十載,研究專攻德國哲學、現象學以及語言哲學。是次訪談,聚焦他的另一項成就——將理論思辨轉化為實用工具,更為漢語在數碼與AI時代打下根基。他形容這段路:「非常迂迴、崎嶇,但不同階段都有收穫。」經由這次訪問,讓人體會清晰好用的介面背後,原來蘊藏了深厚的哲學功夫,和一份作育之責。


中文字庫竟由哲學系主導?
人文電算研究中心誕生於1993年,彼時互聯網尚未普及,以「人文電算」定位,在華文乃至西方學界均屬少見。關教授邀請同系當年仍是碩士生的劉創馥教授一同編寫程式,先是主力將哲學經典數碼化;近廿年轉向中文字庫的開發。為何由哲學系領軍?關教授笑言,不少人感到意外。「字庫工作當然以中文為首務,但並非單靠中文專業就可完成,需要跨領域視角,亦得結合資訊科技。」如是地,他引入西方哲學和語言學概念,重新審視漢字的源流和結構。有謂得道多助,字庫計劃獲中文系、電算工程系及資訊科技服務中心多位同人大力協助。不過,還有更實際原因:「當時剛好有個傻佬,願意用本業以外的時間和精神,投入這件事。」

「傻」者之志 廿載不輟
他口中的「傻」,實為對語文作育的一份責任。
自1999年,中心先後開發線上多項語言資源,其中2003年推出的粵語字庫,一直廣受歡迎。關教授道出關鍵在於「審音配詞」這個理念——按語境用法,為破音字配詞定音。憑藉實用獨特設計,字庫於2013更獲得港府電影報刊辦 「優秀網站」大奬。

2005年左右,中大就教學語言安排曾有討論,並考慮提升英文授課比重。關教授關注中文長遠的的發展,以及其學術與文化競爭力的維繫。於是,中心2007年中心啟動了「漢語多功能字庫」項目,引入古文字元素,鎖定更根本的字譜系統整理工作,冀為漢語和漢字教育鋪設基建。這次,他更傾注十餘年心力。
「如果看到這件事值得做,而最終沒人做,我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漢字字庫的哲學功夫
十年磨一劍。造字背後的邏輯,正體現他的哲學功夫。
例如「燕」字,明明是鳥,為何從「火」部?教授解釋,長久以來通行的部首分類,大致依循《康熙字典》的214部,今日的漢字歷經「隸變」,書寫便捷了,卻犧牲了部分古文字的認知脈絡。

「漢語多功能字庫」建立時,為補部首不足,廣為搜集秦代以前的古文字,主要甲骨文和金文,又借用西方哲學多塊「他山之石」,重新構思字的本義:「漢字基本上就是人體與世界的互動,要合乎邏輯地呈現出來。」其理論資源包括:洪堡特的文字類比、胡塞爾的「純粹的意義邏輯」(pure logic of meaning),以及梅洛龐蒂的身體現象學等概念,為重整漢字的義理結構打下基礎。
結合電腦工程,字庫以「部件樹」和「部件式」的形式展示,這亦是最大的技術挑戰:先要解讀古文字,繼而拆解字根或部件,再重新設想其組合方式。面對數千個可追溯至古文字的漢字「部件樹」,他強調這絕非人手逐一描劃:「當時已採用程式自動生成,我們只需要界定主要部件,系統便會即時(real time)追蹤下層部件結構,然後以樹狀方式展示。」

「漢語多功能字庫」於2014年正式推出;關教授2016年榮休後仍參與研發工作,人文電算研究中心主任一職則由劉創馥教授接任。至2018年字庫漸臻完備,至今仍在持續修訂與擴充,為中文教育數碼化提供重要參考資料。
跨界合作 學會彼此語言
從研究走向應用,知識轉移的關鍵不只是技術整合,更在於跨界協作,以及懂得適時放手。
辦公室堆滿文字學與各種古籍,這位哲學教授笑言:「我現在的中文水平,比初入職中大時好多了。」為了推動字庫工程,他踏進古文字與編碼的世界,自言始終是個「門外漢」,卻不曾懈怠。除了自學古文字,還多次赴歐美修讀資訊工程相關課程及工作坊,「年紀這麼大才學寫程式,不會寫得多好,但至少懂得一些原則。」補足了跨界知識,才能與不同專家好好合作。
他也強調,字庫開發初期一定要親力親為。每建立新的模組,都會親自處理一段時間,熟悉每個步驟,包括參與撰寫數百條形義通解,如是才能掌握落地細節和難處,向團隊提出合理指示與要求。到工作上軌道後,「可完全放手,只負責整體規劃。」此外,平台的製作後台中,系統對一字一條都會自動記錄修訂者及修訂時間等,務求分工與責任清晰。

知識轉移,讓哲思、研究延伸至社會應用,推動人文科學數位發展,促進人們對漢語的理解與運用。三十年來,轉化經典與建構字庫的實戰經驗,反過來滋養研究。在他看來,自己正是字庫的第一位受惠者——其語言哲學研究至今仍力耕不輟,時有新見與突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