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bicZine 2026年3月號】痛患者所痛 從濕疹到個人精準配方 八年創科創業驚濤 科學家徐國榮:技術領先 堅守初心

訪問當日,徐國榮教授(Stephen)從中大39區步行至科學園的公司。廿分鐘腳程,彷彿穿越兩個世界。「來到這裡,就得憂柴憂米,盯著帳目。」他半笑半嘆:大學追求真理,這裡追求盈利。

現為中大生物醫學學院教授及副院長(研究),徐教授深耕人類基因近四十載。本想一生埋首實驗室,卻兩度「被動」踏上科創之途:先協助港產獨角獸,再於疫情前與校友創辦生物科技公司BioMed,主打腸道基因檢測及益生菌產品。回望過去八年創業之路,驚濤跌宕,但每逢聽到患者真誠的肯定,便覺收穫深遠。 

敏於數字、處事均真的Stephen,訪談中常念及一張張令他心生惻隱的面孔:患病教友、自閉症醫科生、受濕疹折磨的學生等。今期CUbicZine訪問,我們沿著徐國榮教授的基因組細看:一半科研,一半創業;而那條雙螺旋的中央,繫著的,始終是人。

2000年,徐國榮教授獲頒中大理學院優秀教師獎,由時任院長柳愛華(右)及系主任何國強教授(左)頒發獎狀。

熱愛基因學 因沙士與微生物結緣

1985年於中大理學士畢業,Stephen早已著迷於人類基因的秩序和精密,讓這位虔誠的基督徒體會創造的奧妙。畢業後為家計,他任中學老師,課室恍如《逃學威龍》場面:粉筆、鐵器飛來,甚至挨過學生一拳。即便如此,他看到孩子多來自問題家庭,仍用心記住每個名字,以關懷與勸導守護他們。 

2003年,時任香港特首董建華到訪破解非典型肺炎病毒基因密碼的實驗室。後排左一為徐國榮教授。(圖片來源:受訪者)

6年後,重返中大投身基因研究。2003年沙士肆虐,他原本與沈祖堯教授團隊研究乙型肝炎病毒。疫情爆發,他主動電郵沈教授,提議套用乙型肝炎的分析法於新病毒。及後,他與盧煜明教授的化學病理團隊合作,試圖破解病毒基因組,並尋找測試方法,即後來的real-time PCR(即時聚合酶鏈式反應)。踏入「戰場」前,他坦誠告誡團隊:「如果做這個研究,我無法保證,你不需要死。」16人中,14人留下,分為兩組晝夜輪班。16天後,他們成為全球第二組解開沙士基因組的團隊。成果有助醫院更準確分流,減少交叉感染。

沙士後,Stephen的研究延伸至微生物基因組,亦涉足愛滋病、肺癆與流感等。研究愈走愈廣,一次偶然,亦讓他小試牛刀,涉足商界。 

2000年首創業 港產教材 成就三贏 

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徐教授帶領中大生化系團隊為中學教師舉辦基因技術工作坊,並提供實驗所需的儀器與試劑。徐教授從中看到市場痛點,設計經濟實惠的高中生物教材,惠及數以萬計學生。(圖片來源:受訪者)

為讓更多中學生認識基因科技,徐教授與博士生在中大生物化學系開辦工作坊,向中學教師示範DNA親子鑑定。其間他們發現進口的高中生物學教材,動輒數千元,中學難以負擔,遂於2000年透過學系附屬公司CUGEN,自行設計教材及採購,售價僅二百多元,成本控制至一成以下。那時教授創業並不流行,上司勸他:「教授千萬別創業。你越成功,代表越分心,不是好學者。玩玩就好了。」Stephen笑言或許自己反叛,相信貢獻社會不只研究一途。

高峰期,全港近200間中學採用,至2015年公司獨立前,累計惠及四萬學生。他在醫學院授課時問及,竟有不少學生用過這套「港產」教材。

15年間,CUGEN累積盈利約二百萬元,Stephen稱只是小本經營:「當年中大已有公平制度,原來自己的發明可獲授權費。」最令他自豪的,是每年公司將盈餘回饋生化系,上司後來也追問他:還有沒有別的科研生意構思。那一回,教會他實驗室以外的學問,就是成本與市場。

徐教授將自己對基因研究的熱情化為行動,透過CUGEN 公司積極參與各類創新展覽,開拓市場,以實驗示範推動基因科技與科普教育。(圖片來源:受訪者)

科研顧問:見證香港獨角獸的成長 

2007年,Stephen應其博士生邀請出任生物科技公司Multigene Diagnostics顧問,後公司獲本地基因測試初創Prenetics收購,他提出以基因檢測預測疾病風險的構想,獲採納並成功產品化。

無論在課室或實驗室,徐教授一直致力推廣精準醫學。2016年,他帶領中大生物醫學團隊與城大共同開發亞洲首個「個人化藥物基因檢測」。透過基因分析病人對不同藥物的反應,協助提供更精準的用藥建議。(圖片來源:受訪者)

基因測序技術於2015年前後突飛猛進,成本驟降,後來疫情更令檢測需求飆升,香港生物科技迎來真正市場。2022年,Prenetics更成為首間在美上市的港產獨角獸,市值破百億港元。Stephen認為Prenetics的成功,意義重大:「大家一直認為香港生物科技無前景,只會想到製藥,而製藥失敗率極高,且投資巨大。我們的確打出另一條路,檢測亦大有可為。」 

2019年,Prenetics推出 DNA 檢測套裝「Circle DNA」,並與屈臣氏集團合作,產品銷售涵蓋東亞、南亞及歐美多國。見證科研理念落地,徐教授表示,自己只提出科研構想,而公司團隊則發揮所長,成功將其轉化為有價值的創新產品。(圖片來源:Prenetics)

作為 Prenetics 的科研顧問,徐教授見證這家本地初創自 2014 年成立以來的成長。2020 年,Prenetics 推出「Project Screen」,以基因測序技術並以成本價提供服務,協助逾十萬市民完成新冠篩查。(圖片來源:Prenetics)

峰迴路轉 創辦生物科技公司 

2018年,Stephen與中大校友包括資深投資人盧華威及商人曾志謙(Vincent)會面,本求研究經費資助。談及腸道益生菌,尤其對濕疹患人的功效,對方反建議一起開設公司。Stephen心知創科耗神費時,暗暗盤算兩星期後婉拒。「我已經夠忙,不想搞創科。」

期間,一則新聞讓他重新思考科研能為病人帶來的價值:中大醫學院一名護理學生,因深受濕疹折磨而釀成悲劇。「當時我已研究濕疹多年,但只視為出論文的工具,亦深知益生菌有效。看到新聞後,很傷心難過。」翌日,他致電拍板成立BioMed,其舊生、中大名譽臨床助理教授盧景勳醫生也一同加入。

近年醫學界發現,腸道微生物是巨大寶庫,更被形容「第二個大腦」。腸內是微生物,腸外是血管網絡,中間只隔著一層細胞。腸道菌群一旦失衡,壞菌便容易透過血液影響身體其他器官,或會誘發濕疹、肥胖及腸病等問題

Stephen最初構想,吃益生菌殺惡菌,便可改善腸道。從轉化研究、在各地物色高規格廠房到籌組班底,至2019年BioMed推出首款PGut系列益生菌保健品,當時香港對益生菌仍陌生,市場以進口品為主。BioMed 率先本地化研究及市場推廣,並有意以差異化(differentiation)策略突圍:由濕疹出發,延伸至減肥、睡眠等範疇,銷售亦由B2C走進B2B渠道。

BioMed成立於2018年,創辦人(中間由左至右)包括徐國榮教授、曾志謙以及盧景勳醫生,位於科學園的研發部成員全為中大校友。發展至今,BioMed已成為科學園的夥伴公司,並獲阿里巴巴香港創業者基金(AEF)以及國際醫療有限公司(TIMC)等多方投資。(圖片來源:BioMed)

2019冠狀病毒來襲,益生菌能提升免疫力的發現,令BioMed迎來高峰。「2021年錢像倒進來,我們也心雄,燒更多錢賣廣告、擴張團隊。」隨著疫情結束,熱潮速退,公司開始虧損。Stephen看著眼前的科學園研發部,不免感嘆:「我們一度失望到差點收掉這裡,退回一間小實驗室。」
調整規模,改靠口碑宣傳,但真正令公司脫困的,仍然是科研。Stephen在醫學院教精準醫學,即是未來人人都會按自身情況,獲配特定處方。他靈機一動:何不由病人腸道檢測入手,配製專屬益生菌。經三年研究,2021年推出香港首創「腸道檢測+個人配對益生菌」方案,成為公司以精準醫學落地的主力產品。「幸而我們從未放棄研發。沒有 tailor-made,BioMed已不存在了。」公司去年達到收支平衡。

競爭催化創新 合作推動突破

香港益生菌市場競爭激烈。Stephen對此有獨到體會:「不論研究或創科,競爭無可避免,合作與角力一直在市場變化。」走到商業世界,從當年教材生意到今天益生菌產品,後來均出現本地競爭者。「香港益生菌市場尚有很大開發空間,大家一起把餅做大。」要突圍而出,Stephen認為關鍵在高科技壁壘。「科創一定要做pioneer,不斷推出新技術。就算別人想抄,也要三年。」

2024年,BioMed成為首家獲中大創新有限公司投資的企業。圖為中大創新主席陳德霖博士(左三)及董事周駱美琪女士(右二),以及 BioMed 兩位創辦人徐國榮教授(右一)及CEO曾志謙(左二)。Stephen認為,大學的支持重要而深遠,廿多年前已敢於讓他「試業」。中大積極在研究與創科並行發展,如今已在科創圈建立廣泛人脈。 (圖片來源:受訪者)

科學家與商人:互相體諒 堅守原則 

公司研究團隊發現,益生菌需至少200億且高活性才有效。但踏入實際廠房與市場,不同生產技術影響活菌比例,成本差距極大。某次計劃打進境外市場,有行家直指他們毫無機會,指當地醫院買益生菌只需十元。Stephen帶點激動說道:「十元連益力多也買不到,吃進肚皮的要小心。我們最大的原則是:不能騙人,一定要有效,不可犧牲病人。」

科學家求真,不免與求利的商界夥伴有所磨擦。Stephen自言仍在虛心學習:「商界屬於另一個世界,真正在市場打泥漿摔角的是他們,我體諒當中的艱辛。不過,我會提醒,要有底線。」他笑言教授握有王牌,若抽身,公司聲譽也會受損。

近年,政府與高校大力推動科創,Stephen觀察到更多頂尖教授涉足商海。他說,這洗去舊有偏見:研究做不好才去創科。現在創科不是後門,而是追求卓越的另一正途。」熱愛科研的他,亦盼年輕科學家有更多出路,延續熱忱。 

如今,他擔任公司顧問與董事,每周用半晝時間處理公司事務,其餘時間奉獻於熱愛的大學研究工作。要維持研究與科創的平衡,徐教授認為要學懂放手,建立機制,並以真心信任團隊。 

經歷八年創科風浪,徐國榮教授的動力始終如一:「是病人。作為醫學院教授,教了醫生三十年。只要幫到病人,我就會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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